第二天一早,灶间里熬着鱼粥。
锅里的杂鱼汤咕嘟咕嘟,白得像化开的月亮。
照片背面那行字,我一夜都在心里过。
1998.7.16。
我把它写在手心,又洗掉了。
爹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粥,接着昨晚的话头讲。我跟你贺叔,打小在一条舢板上长大。
他爹走得早,他十四岁就上船讨生活。
这人心眼活。同样一条鱼,我卖八毛,他能卖一块二。
为啥?
他会看人。爹哼了一声,我不如他。
鱼贩子压价,我能急得跳脚。
他倒好,跟人家抽烟套近乎。
一袋烟工夫,价就上去了。
他有招吗?
爹说,他把鱼分三堆卖。
最肥的一堆,喊价最高,吊着人。
中等的一堆,卖给饭馆,走量。
瘦的那堆,谁不来,最后白送半筐。
人家买完还念他的好。
娘在灶边插话:那时候他嘴多甜。见我就喊嫂子,喊得比蜜甜。
后来呢?
后来我俩攒钱。我攒手艺钱,他攒脑瓜钱。
九八年,凑得差不多了,就差一条大船。
那时候青屿最大的船,不过四十匹马力。
我们吹牛,说要买条能跑外海的大船。
村里人都笑,说沈潮生贺深俩穷小子,做梦娶媳妇。
爹说到这,自己也笑了。
眼角的褶子里全是光。做梦那阵,是最好的日子。
天天画图。船要多长,舱要多深,一笔一笔描。
他说以后船大了,把咱青屿的海货直接拉到省城去卖。
不让鱼贩子赚差价。
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描的图,后来都叫我拿去糊了墙。
糊哪了?
糊老屋西屋了,早塌了。
图没了。
可惜。
但账还在。
账在人心里,塌不了。爹,贺深现在什么样?
大老板。
多大的人,坐多高的楼。
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西装笔挺,跟照片里的船老大,判若两人。
您见过现在的他吗?
见过一回。爹说。前年在市里,隔着一条马路。
他没看见我。
您没喊他?
喊什么?爹搅了搅粥。喊他回头,还是喊他低头?
娘往灶膛里添柴,火光跳了一下。人上去了,就不容易回头喽。
海上的人信这个——
船头调得太急,要翻的。
爹没接话,喝了口粥。所以他把大船梦画在墙上,我把梦揣在兜里。
各存各的。
我低头喝粥,没敢说话。
粥很烫,我捧着碗,让那股热汽糊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