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堂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院里的黄狗呜了一声,又趴下了。

我披衣出去,爹正撅着腰往床底掏。

说出那两个字之后,他一宿没合眼。

我看得出来,他眼底那点血丝,跟灶膛里的灰一个色。

拖出来一个上锁的旧木箱,锁鼻子都锈绿了。爹,您这是干嘛?

扶着灯。

他拍拍箱盖上的灰,半天没说话。这箱子,娘提过。说不许碰,碰了打断腿。

你娘说得对。以前是这么个说法。

现在改说法了?

白天说,是讲给外人听的。

夜里开箱,是讲给家里人听的。

他从贴身口袋摸出钥匙。

钥匙一亮相,锈锁咔哒一声,开了。本来打算带进棺材。

现在,给你。

给我?里头是啥?

你看了就知道。

锁开的瞬间,一股潮乎乎的旧纸味涌出来。

像开了一坛封了二十年的海。

娘也起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月娥,你也过来。你也有份看。

娘挪过来,看见箱子的瞬间,眼圈就红了。二十年了……你一直压在床底下。

压着它,就压着那笔账。

翻身都硌得慌,愣是没敢挪。

现在账,该让听澜接着记了。

我撩开最上面那层油纸。

先是一枚铜哨,绳眼上拴着褪色的红绳。

红绳上穿着一枚铜钱,磨得发亮。

这哨子是啥?

妈祖会的东西。

爹拿起来吹了一下,灰都呛出来了。咳咳——老了,气都跟不上。

这哨子,当年是七个兄弟一人一个。爹摩挲着铜哨边沿,找铜匠打的,打的模子还在。

模子呢?

早化成了水。爹说,七个人,一人留个哨,断了,就没了。

那哨音还记得吗?

记得。爹说,半夜响起来,跟鸟叫似的。就盼着这辈子,再也听不见它响。

为啥?

哨子一响,就是有人出事。爹把哨子搁回油纸上,我这辈子,听见三回。一回没了半条街的船,一回没了人。

第三回呢?

第三回,爹的声音低下去,是二十年前,你爷爷走那晚。

我攥着那个铜哨,半天没说话。妈祖会,老一辈的结拜会。

结拜那年,一人一枚哨,一根红绳。

七个兄弟?

七个。

爹把哨子搁回去,动作轻得像放一个婴儿。都是当年一块儿豁出命打海的人。

谁家有难,七家一起扛。

台风塌了房,七家凑钱修。

船翻了,人没了,剩下六家把孤儿养大。

会里有规矩吗?

三条。爹竖起手指头。不欺海。不欺人。不丢兄弟。

就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