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庭的哨音还在耳边,我一路小跑回了家。
阿香在后头追:你等等!慢点!
慢不了。我说,这话得趁热问。
推开门,爹正在堂屋补网。爹,二十年前,你跟郑家赌了什么?
梭子啪嗒掉在地上。
娘端着一摞碗从灶间出来,手一晃,碗沿磕出个豁口。听澜,你打哪听来的?
郑大彪。散庭的时候,他在法院台阶上堵我。
阿香跟进来,把门带上:我在外头望风,一个字没听漏。
望风的也坐下。我说,这事儿你知道了反而安全。
阿香搬了个小板凳,坐得端端正正,像听课。
爹弯腰去捡梭子。
动作慢得不像他。他还说什么了?
说您赌输了,按老规矩,赔了一门本事。
还说,不是郑老爹自己要学。
是替人学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没人去管。
娘悄悄退回灶间,锅铲声轻得像猫走路。娘,您知道这事?
娘不知道。灶间里的声音发飘,你爹的事,我从来不多问。
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问了他也不说。
四十年了,她就没撬开过这张嘴。
爹坐回门槛,摸出烟。
摸了半天,又塞了回去。你爹戒烟两个月了。娘在灶间里小声说。
我把这个细节咽进肚里。
戒的哪是烟。
戒的是心里那点火。
阿香凑到我耳边,用气声问:贺深是谁啊?
一个有钱人。
多有钱?
有钱到,能让我爹把烟戒了。
……懂了。比直播间刷十个嘉年华还吓人。
爹一直没动,像一截泡在水里的老船木。
娘把几碟咸菜摆上桌,又轻轻退开。我开口,郑大彪还说了一件事。
说郑老爹躺在床上,跟护工念叨过一句话。
念叨什么?
他说,欠着沈潮生,本事。
欠的人把本事学走了,一分学费没付,人也没了影。
说完这句,郑老爹就再没开过口。
爹端着姜茶的手,停在半空。
热气一缕一缕地散。老郑啊……他半天,就吐出这三个字。爹,郑老爹当年,是不是也是身不由己?
海上讨生活的人。
身不由己四个字,就是给他们造的。
那替他学本事的那个呢?
爹把姜茶一口喝干了。说过了。省城有。
他放下碗,转身进了里屋。
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缝里,咳嗽声闷闷的,一下,一下。
阿香戳戳我:你爹这不是回避。
是什么?
是心疼。
心疼谁?
心疼郑老爹,也心疼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