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退大潮,爹借了陈伯家的小快艇。
带上我,小舟,直奔暗流三角外围的沙洲。
去前爹交代了三条。一,不声张。
二,只看,不拿海水泡过的东西上手。
三,带上你小舟,多双眼睛,也多个见证。
沙脊露出一里多地,黑黢黢的,像海退了席。
老鸦的船瘫在半里外。
海警的拖船围着它转,汽笛一声一声。
船上的人隔着老远骂骂咧咧,谁也顾不上我们。
铁箱埋在沙脊中间。
挖开半人深的坑,才见了全貌。
锈得看不出本色,箱身上爬满海蛎子。
角上一块铜牌,字被锈吃了一半。承压……密闭……小舟眯着眼认。叔,这是装啥的?
看底。爹用撬棍别开箱盖。
锈屑哗哗往下掉。
一股药水味,冲了出来。
小舟捏着鼻子直咳嗽。这味儿,跟货舱里那些木箱子,一个味儿!
我心里一沉。
果然。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不是金条,不是银元。
是一排排玻璃小瓶。
拇指粗,注射剂样瓶。
瓶身上的外文标签,褪得只剩几个字母。小舟挠头。药扔海里干啥?多败家。
不是药。我戴着手套,拿起一瓶。是样瓶。
化工厂出产品之前,留样封存用的。
标签上的字母,是批号。
整整齐齐一箱,说明是按规矩封的。
按规矩封存的样瓶,为什么在海底?
为什么跟着二十年前沉的东西,一起被浪掀上来?
爹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扔海里最省事。他的声音很低。不用烧,不用埋,不用给钱。
我年轻时跑远洋,听说过。
有的厂子,把不要的东西装桶沉海。
神不知,鬼不觉。
海大,装得下。
海装得下。我说。海也会记账。
小舟打了个寒颤。姐,你这话咋听着,比老鸦还瘆人。
因为老鸦骗人,海不骗人。我顿了顿,海不骗人,可海也咬人。它记账,也记仇。
那它记咱的仇不?小舟缩着脖子问。不记。我说,咱不下没数的水,不捞没数的货。海分得清。
那海也分得清老鸦?
分得清。我望着那排玻璃小瓶,你看这箱东西,沉了二十年,海把它掀上来了。账搁了多久,海都替人记着。
小舟把铁牌又抱紧了些,像是抱着一小块海替人记的账。
爹在沙脊上转了一圈。
又捡回来几块碎木板,一截烂缆绳。闺女,你看这木料。
海里泡了多年,木纹都酥了。
这箱子不是昨天沉的。
是老早沉的,让今晚的浪,翻上来了。
巧了不是。小舟说。老鸦的船,恰恰搁在这儿。
不是巧。我说。老鸦指的那条水道,绕来绕去,绕的就是这片沙洲。
他放货,取货,都认这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