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员证在桌上,红壳,边角磨得发白。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老鸦揽的私活。
和前世,一模一样。
同一个日子,同一条船队,同一句一趟顶半年。
前世这趟船出去,第七天,海上起了风。
回来的,只有半块船板。
认尸那天,娘没哭。
她就那么站着,站到天黑,站到人家来劝。
爹的名字,刻上了村口那块碑。
那年我大二,收到电报赶回村。
灵堂的白布,我到今天都记得那个味儿。
从那以后,娘的腰,就再没直起来过。听澜?娘碰碰我胳膊。咋了,脸白成这样。
没事。我放下筷子,烫的。
我盯着那个船员证。这趟活,送什么?
构件。爹夹了口菜。老鸦说是给外海养殖平台用的。
构件。
前世爹没来得及跟我说这趟船运什么。
是我后来翻旧账,在一泡烂纸上见过这两个字。
那时候,爹已经不在了。构件。我嘴里发苦。好端端的平台,上哪儿买不行。
用得着雇咱家三条旧船?
给钱多呗。爹说得实在。一趟顶半年,我上哪儿找这活去。
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翻潮谱。
翻到老鸦指的那条水道,一页一页往下捋。
前世三十年,我记性里最狠的几页,全在这片海上。
我去了趟爹的屋。
他还没睡,在灯下检查缆绳。
一圈一圈,捋得极认真。爹,半夜了。
睡不着。爹说。出海前都这样,你太爷也这样。
上船前,把船上的东西,都摸一遍。
摸熟了,海上有个万一,手比脑子快。
老鸦的船队,几条船?
三条。他那条领头,走前头。
走哪条水道?
老鸦指的。说是又直又深。
我笑了一下。那条道,月底转流,底下全是横流。
爹的手停了停。你怎么知道?
潮谱上看的。您教过我看底质。
爹盯了我一眼,没接话,继续捋绳子。
绳子上有一股很旧的鱼腥味。我坐在门槛上。这趟活,钱是顶半年。
可要是人回不来,这半年是给谁挣的?
爹捋绳子的手,一下一下,没停。海边讨生活的,哪有十成十的把握。
你太爷那辈,比这险的浪都闯过来了。
我不去,老鸦转头就找别人。
别人家的爹,就不是爹?我说。
屋里静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睡去吧。爹说。明儿我上船,你跟娘把网补了。
我回屋,躺下,眼睛瞪着房梁。
手机震了,是阿香。澜姐,明天船队出海,我直播跟拍不?
我回:不跟。
留村里,照常播,报平安。为啥呀?出海多好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