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想,一边往下摸。
最底下是龙骨夹板,用四颗锈螺丝拧死。
前世大伯肯定找过,没找着。因为他不知道,这夹板不是往外开的,是往里推的。
我把积水舀干,手指抠住板缝,用力一推。
哐。
夹板陷下去半寸,斜着滑开了。
里面躺着个油布包。
油布包解开来,我的手抖了。
半本潮谱。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亮,青屿潮谱四个字,是我太爷爷的笔迹。
前世我四十岁那年,才从远洋老船长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它的下落。他们都说,沈家的潮谱,随船沉了。
随船沉个屁。
它在我家破船的龙骨底下,躺了二十年。
是爹藏的。他知道自己这趟凶多吉少,把最要紧的东西压在了船底最深处。
我一页一页翻。
潮汐表,流路图,礁盘记号,还有一页页用朱笔圈过的暗流标记。每一页都夹着手写的批注,小得像蚂蚁,密得像鱼鳞。
太爷爷批潮时,爷爷批流路,到爹这一辈,批的是暗流。
三代人的字迹摞在一处,像三双手,隔着重重年月,还稳稳把着这条船。
东滩的蛏子汛,西湾的海带架,七月半前后三天不能出远海——一笔一笔,全是拿命换来的实底。
我忽然明白爹为什么把这半本压在船底。
潮谱是命,可命得有人接着,才算数。
他在赌。赌这趟船出了事,他闺女总有一天会翻出这半本来。
他赌中了。
我的眼睛越来越热。
这里头随便一页,都是钱,都是命。
姐!滩头来人了!小舟在外面压着嗓子喊,是我大伯!
我手一紧,三两下把油布包扎好,塞回夹板,推平舱板,跳出船舱。
大伯正沿着滩涂走过来,老远就笑:澜丫头,跟你爹修船呢?
随便看看。我拍拍手上的灰,大伯来得正好,我家欠你的三万六,票据拿来,我给你算算利息。
大伯脸上的笑一僵:看看看,不急不急。
他嘴上说不急,眼睛却往船舱里瞟,瞟了两回。
看得那么准,像知道该往哪儿瞟。
大伯。我笑着挡在跳板口,我爹修船,最忌讳别人踩他的舱。
大伯干笑两声,掉头走了。
我回身钻进船舱,重新打开夹板。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愣住了。
最后一页,被人撕走了。
撕口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