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楼的冷风

“头七啊。”老太太叹了口气,“死人头七会回魂,这时候最凶,你躲过去,她就找不到你了。”

那七天过得像七年。我每天躺在叔叔家的沙发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头晕,总听见有人在耳边叹气,低低的,像李大妈的声音。

我妈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给我熬姜汤,用白酒擦手心脚心,说能驱寒。可那股冷劲像生了根,怎么也驱不走。

第五天晚上,我又梦魇了。还是在六楼的房间里,门窗关着,供香的味浓得呛人。李大妈的影子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个襁褓,里面好像裹着什么东西,软软的,像个婴儿。

“你看,多可爱。”她把襁褓往我面前送,声音里带着笑,“跟你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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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拼命摇头,却看见襁褓里伸出只小小的手,指甲泛着青,往我的脸上抓。

“啊!”我猛地睁开眼,浑身的汗把沙发垫都洇湿了。我妈坐在旁边打盹,被我的喊声惊醒,赶紧抱住我:“咋了?又梦到了?”

“她抱了个孩子……”我哭着说,“要我看……”

我妈脸色一白,从包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老太太给的护身符,塞到我手里:“别怕,有这个呢。”

护身符是用桃木做的,摸起来暖暖的,可我还是觉得冷。窗外的月光照在墙上,映出个模糊的影子,像抱着什么东西,正往窗户这边看。

第七天早上,天刚亮,我妈就拉着我回家。路过老楼时,我看见灵堂的黑布撤了,供桌干干净净的,香炉里的香燃尽了,只剩下堆白灰。张大爷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着太阳,看见我们,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眼里的红血丝淡了点。

“好像没事了。”我妈松了口气。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老楼的楼梯不响了,窄巷里的木板也不哐当了,连风都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回到六楼的房间,我发现窗台上多了串佛珠,是李大妈常捏的那串,珠子磨得发亮,绳头有点松。我把佛珠拿起来,突然发现最下面的珠子里,嵌着点东西,红红的,像血。

“这是……”

“扔了吧。”我妈抢过去,扔进垃圾桶,“别再想了,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做梦,也没觉得冷。只是半夜醒来,听见楼下传来“吧嗒”声,像张大爷在抽旱烟,抽了两口,又听见他在叹气,低低的,像在跟谁说话。

我爬起来往窗外看,老楼的一楼亮着灯,供厅的门没关,里面好像有人影,一高一矮,坐在竹椅上,像张大爷和李大妈。

后来我去上了大学,很少再回那片老城区。偶尔听我妈说,张大爷没过多久也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坐在供厅的竹椅上,手里攥着那串被我扔掉的佛珠。

老楼后来拆迁了,供厅也拆了,据说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个小小的棺材,里面只有些碎骨头,用红布包着,像个婴儿的大小。

我再也没梦见过李大妈,也没再发过那种莫名其妙的高烧。只是偶尔冬天的时候,会觉得脚踝那里突然冷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低头看,却什么也没有。

有次整理高中的东西,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颗佛珠,是李大妈那串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珠子上的红痕还在,像点没干的血。

我把佛珠放在手心,突然觉得不那么怕了。也许她不是想害我,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看看她的孩子,想让谁记着她,记着那个在老楼里失了的孩子,记着那段没人知道的苦。

现在,那颗佛珠被我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有时候写东西累了,会拿出来摸一摸,珠子磨得光滑,带着点凉意,像李大妈那只冰手,却不那么吓人了。

我总觉得,她还在哪个地方看着我,像老楼供厅里的牌位,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却在保佑着什么。也许是保佑我顺利毕业,也许是保佑那个没见过的孩子,在另一个地方,能好好长大。

前阵子路过老城区,那里盖起了新的小区,楼很高,亮着灯,像片星星。我站在楼下,突然觉得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带着点淡淡的香灰味,像很多年前那个泡脚的晚上。

风里好像有人在叹气,低低的,像在说“好好的”。

我对着空气笑了笑,转身离开。身后的风停了,只有新小区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像供厅里的蜡烛,照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