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迎着爹的目光。打小就见。

零零碎碎的,这几个月,越来越真。

半真半假。

真话,占大半。

爹不说话,摸出一根烟,又没点。

捏在指头里,转了两圈。

娘站在门边,手绞着围裙。他爹……

月娥。爹抬手,止住她。

他把烟别回耳朵上,搬了个马扎,坐到我对面。听澜,我问你。

清末那会儿,咱沈家是干啥的?

跑船的?

是看潮的。爹说。给南北货船引水看潮。

一根竹竿,一双眼睛,养活一大家子。

光绪年间,一场大潮,浪头比祠堂屋脊还高。

沿海半个县,船毁人亡。

独独沈家带出去的十二条船,一条没沉。

你知道为啥?

提前三天,你太太爷爷就说,潮要邪。

谁都不信,他带着自家船队,躲进了内港。

别的船老大骂他胆小,误了汛期。

三天后,浪头进了村。

打那天起,青屿人才管沈家叫看潮人。

这本事,不是神仙给的。

是几代人,拿命在海里泡出来的。

哪天涨,哪天落,流往哪走,底是泥是沙。

全在这一本潮谱上。

也全在沈家人的眼睛里。

规矩有三条。爹竖起手指。一,本事不传外人。

二,看潮人不替黑船引水。

三,潮汛可以带乡亲,不能喂豺狼。

为啥不传外人?小舟在门边小声问。手艺在人品上头。爹说。心正,潮是活路。

心歪,潮是死路。

同一片海,看的人不一样,走的道就不一样。

说到第二条,爹的眼神晃了一下。

晃得很快,快得像错觉。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爹的手上,到底压着多少事?爹,考我。我把话岔开。明晚的潮,官家的潮汐表,报的几点?

十一点四十五。爹说。全错。我摇头。十一点二十六,东滩转流。

比官报,早十九分钟。

为啥?

北边口子那片暗礁,这个月淤了半尺。

水路一窄,潮就挤,一挤就急。

急潮抢在官报前头,撞的是东滩。

爹不吭声,起身进屋。

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炷香、一根竹竿、一条红布条。

他把竹竿插在滩头,红布条系在竿顶。潮转流的时候,布条会往西倒。

要是我这炷香烧完了,布条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