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一句话,把我钉在院门口。
爹,你夜里眼神不济……
少废话。爹把船桨从墙根拎出来,扛上肩,青屿7号我摇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靠礁。你指路,我掌船。
我还想争,看他那架势,争不过。
也好。有爹在,出了岔子还有个大人顶。
我们爷俩摸黑上船。爹摇橹,我掌灯,舢板劈开一道墨色的水,往外海去。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橹声吱呀,和水底偶尔翻上来的鱼花。船头灯只照得出前头三丈水,再远就是黑。我不怕黑,只怕漏看了礁。爹掌船的姿势我见过二十年,这回才算看明白——他橹放得低,桨入水连个响都没有,贴着水面走,像怕惊醒整片海。
爹,你夜里摇船都不带响的。
响什么。爹压着嗓子,夜里海听声,你一响,鱼都吓跑了。
那我刚才说话,不是更响?
你是人话,鱼听不懂。爹顿了一下,再说了,你爹的耳朵得留给你使。
这句话听着没什么,我却半天没接上话。
我打破了沉默,这片礁的事,出了这片海,一个字都别提。
为啥?
财不露白。我说,连娘都先别说,等我回来再讲。
爹看了我一眼,点头:
还有,回去的路上,走另一条水道。
咋还挑道?
来时那条,白天我看见有人放地笼,网线浮子拴得密。夜里回港,船底刮一下,划不来。
其实那是我现编的。真话是——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我们从外海回来。
爹了一声,没多问。
过了老鸦嘴,流明显急了。
把手搭稳。爹说,前面有三道回流,船头别对着浪。
我照潮谱上的记号,一道一道报给他:左满舵,让开第三道……对,贴着白沫走。
爹照做了,回头看我的眼神,多了点东西。
六里水路,摇了四十分钟。
半路上,爹忽然开口:外海那块无名礁,老辈人传过邪性。说礁底下有龙宫,进去的人,出来就疯。
那爹还敢跟来?
龙宫里要真有金子,疯一回也值。爹黑着脸,再说了,你要真出事,爹总得去捞你。
我没接话,心里暖了一下。
金礁到了。
先闻到的不是腥味,是一股子说不出的鲜甜。退潮露出来的礁盘,海苔混着牡蛎壳,在月亮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礁盘比我想的还大,露出来足有篮球场那么宽。
我的老天爷。爹站在船头,声音都变了,我打了三十年鱼,不知道家门口还藏着这么一块地方。
太爷爷知道。我说,老谱上画着呢,只是名字磨没了。
磨没了?爹蹲下来,摸了摸湿漉漉的礁面,这么好一块礁,名字咋能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