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礁?爹的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火星四溅,你从哪听来的这地名?
潮谱上看过。
潮谱上没有金礁。爹说得斩钉截铁,我翻了半辈子,没这一页。
我心里一动。
是没有,还是被人撕了?
船底那半本潮谱的最后一页,撕口新得像昨天才撕的。撕它的人,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
我嘴上不露:那正好,就当考考潮谱灵不灵。今晚十一点四十七,东滩退大潮,你去不去看?
看就看。爹梗着脖子,要是不退,你以后少跟我提看潮俩字。
要是我说中了呢?
你说中了……爹卡壳了,半天才憋出来,说中了,潮谱借你看三天。
三天可不够。我笑,爹,咱们可说好了。
去去去。爹被逼得没辙,虎着脸,三天就三天,多一天,看潮俩字你永远别提。
得,三天就三天。我见好就收,心里却暗笑——三天是钥匙,钥匙开了门,门后面可就不是他说了算的了。
小舟在院墙外探头探脑:姑父,我姐又跟你抬杠呢?
去去去。爹的黑脸更黑了,大人说话,小孩别听。
可他耳朵尖都红了。
当晚,我把预言应验给爹看。
十一点四十七,我拽着爹上东滩。浪头一层一层往回撤,滩涂亮出大片湿沙,沙上密密麻麻全是小蟹。
看表。我说。
爹看了看闹钟,又看了看海,半天憋出一句:邪门。
还有更邪门的。我说,退到最底,外海那块无名礁会露头。想不想去验验?
爹没去。他嘴上说夜里闯礁盘不要命了,回屋却一夜没睡踏实。
我听见他翻身翻了半宿,床板吱呀吱呀。
我知道,他在心里翻他的潮谱。
翻不着的。金礁那一页,早就被撕走了。
澜丫头。爹忽然在屋里开口,声音隔着板壁传过来,退潮这事先搁着。我问你一句。
你问。
潮谱要是少了一页,你会咋办?
我愣了愣。
爹果然也在想同一件事。
我说,谱少一页,就像船少一块板。不补上,早晚漏。
屋里静了一夜。
睡前,我把一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大伯袖口的纸灰,是新鲜的。
烧纸的时间,就在这两天。烧的是啥,他这么得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大伯沈满仓上门了。
潮生啊。大伯一屁股坐在堂屋条凳上,嗓门先到,那三万六,我们那边也紧巴,你看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