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石像。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动。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她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嗬嗬声。
张伟看到了屏幕上的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外星语言。“非知情受试者后代”、“优质基因携带者”、“追踪样本”……这些词像冰锥,刺进他日常世界的玻璃,裂纹蔓延。
“妈……妈知道吗?”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妻子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呜咽。她猛地抬手,狠狠砸向电脑屏幕!
“砰!”
液晶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图像扭曲闪烁,那些黑色的字在裂纹后面跳动,像嘲笑的眼睛。
孩子被巨响吓哭,从餐厅跑过来,抱住妈妈的腿:“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妻子低下头,看着孩子天真恐惧的脸,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张伟。她的眼神空洞,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我是什么?”她轻声问,每个字都带着血味,“张伟,我到底是什么?一个……一个被‘标记’、被‘追踪’、被‘规划’出来的……样本?”
小主,
她的人生——她的出生、她母亲的婚姻、她自己——在几分钟内,被一份冰冷的档案重新定义。她不是父母爱情的结晶,不是自我奋斗的个体,而是一个早已被编号、被归类、被纳入某个疯狂计划的“谱系追踪样本”。
真相的重量,第一次具体地、残忍地,压垮了一个普通的早晨。
【社会场景切片·同日上午】
· 市立图书馆: 打印区排起长队。人们沉默地将从数据库下载的档案PDF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沓。纸张还很烫,油墨味混合着压抑的呼吸。有人当场翻阅,手指颤抖;有人看也不看,塞进包里,快步离开,仿佛拿着烧红的铁。
· 某中学教师办公室: 一位女老师请了“急病假”。她的学生后来在网上爆料,早上有警察来到学校,带走了情绪崩溃、用裁纸刀划伤自己手臂的老师。传言说,她在数据库里查到了自己已故父亲的名字,关联类型是“初级项目协调员(知情但未直接操作)”。她心目中的慈父,是那个计划的一部分。
· 相亲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原本相谈甚欢的男女,在各自用手机偷偷查询了对方姓名(通过公开信息或相亲平台)后,气氛骤降。女方发现男方家族有“实验志愿者(轻度)”标记;男方发现女方母亲是“谱系追踪对象”。他们礼貌地微笑,借口离开,再也没有联系。新的隐形鸿沟,在人与人之间裂开。
· 网络论坛: “基因真相”版块每秒刷新上百帖。
· 帖子A:【爆】我姥爷是‘知情志愿者’,他说当年以为是治遗传病的‘高级疗法’,签了字,现在哭着说对不起我们……
· 帖子B:【求助】查到我爸是‘外围技术支持人员’(负责处理实验废液),他去年肺癌去世的,这和那个有关吗?我们能索赔吗?
· 帖子C:【愤怒】为什么只公布一部分?‘欧米伽计划’的核心研究员名单呢?那些真正下命令、操刀的人呢?!
· 帖子D:【恐惧】我匹配度只有3%,但我老婆32%……我们的孩子会不会是‘他们’想要的‘优化结果’?我该离婚吗?
· 帖子E:【阴谋】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荧光筛查就是为了收集数据反推历史!我们都在网里!
· 市政府广场: 开始有人聚集。起初是零星几个,举着写有亲属名字和“还我知情权!”“拒绝基因规划!”的纸牌。两小时内,人数增加到数百。人群沉默,但沉默之下是沸腾的恐慌与愤怒。警察拉起警戒线,气氛紧绷。
【医院·特别观察室·上午10:15】
这里的屏幕监控的不是病人体征,而是全市的情绪指数和社会动态感知图(基于公开网络舆情、通讯密度、出行异常等数据建模)。代表“公众情绪压力”的曲线,在过去两小时内,从绿色区的“关注”陡然飙升至红色区的“高压危机”,并且还在攀升。
“比预想的……反应更剧烈。”苏茗站在庄严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聚集、冲突、求助信号的光点,声音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