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继续放任,下一次‘集体梦境’可能会同步更多人的自杀冲动,或者更糟——某种统一的、被引导的极端意识形态!”科尔特反驳。
“我们不知道这是‘放任’还是‘进化’。”米拉插话,“梦境内容虽然令人不安,但核心意象——根系连接、基因序列、螺旋结构——都指向更深的整合与理解。那个‘镜中陌生人’,可能是潜意识中对‘他者’、对自身未知面的探索。‘统一的脉搏’虽然可怕,但也展示了前所未有的共情可能性。这也许是文明意识向更高维度跃迁的阵痛。”
“用四千七百万人做小白鼠的‘阵痛’?”科尔特冷笑。
一直沉默的庄严终于开口:“林曦的报告里提到,他在梦境中看到了已故者的基因标记,甚至可能是初代实验样本的编码。这暗示树网的记忆功能,已经深到了可以主动挖掘和组合基因层面的历史信息。还有那个‘寂静的螺旋神殿’——‘未说出的话语’?什么话?谁的话?”
他调出一份附加数据:“更值得关注的是‘陈述者C’的怀疑——未知协议、不明能量源。我们一直假设树网是李卫国设计的工具,一个复杂的生物神经网络。但如果……它本身,在生长和连接的过程中,正在产生某种原始的、分布式的意识呢?不是人工智能,而是‘生物网络智能’(BNI)?这些协议,可能是它‘本能’的体现,是它作为超个体生命在尝试……理解和连接它的‘细胞’(也就是我们)?”
会议室陷入死寂。
这个猜想比任何外部攻击或技术故障都更令人恐惧。敌人不是黑客,不是政客,甚至不是逝者的幽灵。敌人(或者说,新出现的参与者)可能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本身,是一个没有覆盖全球、却刚刚开始对他们眨眼的、活着的巨网。
“我们需要和李卫国对话。”巴西的生态伦理学家突然说。
“李卫国死了十三年了。”科尔特说。
“但他的意识可能数据化了,存在于网络某处,这是以前的线索暗示过的。或者,树网里存储着足够多的关于他的记忆碎片和思维模式,也许……可以尝试‘重构’一个能对话的界面?”米拉思考着,“我们需要知道,他当年设计树网时,是否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或者……埋下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后门或指令。”
“这太危险了!尝试唤醒或重构一个死者的意识投影,而且是李卫国这样复杂矛盾的人,谁知道会引出什么?”日本法学家反对。
“比面对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自行进化的全球生物网络智能更危险吗?”庄严反问,“我们至少了解李卫国。他偏执,有罪,但也有理想,有底线。如果他真的以某种形式‘在’树网里,他可能是唯一能帮我们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的人。或者说……唯一能帮我们和这个‘新生命’沟通的翻译。”
投票再次进行。四票赞成(庄严、米拉、巴西委员、肯尼亚委员),两票反对(科尔特、日本委员)。决议通过:成立“溯源小组”,由庄严、米拉和林曦(因其独特连接能力)组成,尝试在树网深处,安全地寻找与李卫国意识相关的线索。
同时,委员会向全球树网用户发布四级警告(非强制),建议三级以上连接者在接下来72小时内,尽量减少深度连接,并在睡前佩戴物理隔离设备(如简易法拉第笼头罩)。启动全球心理支持热线。
会议结束前,副主席宣读了艾琳娜·冯·里希特从隐居地发来的、延迟到达的简短讯息:
“当工具开始做梦,工匠该感到骄傲,还是恐惧?答案或许在于:我们是否还记得,自己也曾是懵懂的造物。别对抗梦,试着聆听。但永远,别忘了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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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15:20】
【地点:和解公园·地下深层隔离实验室(新建)】
庄严、米拉和林曦穿着简易的生物防护服(主要防止自身生物电信号过度外泄),坐在连接椅上。房间是纯粹的金属法拉第笼结构,隔绝一切外部信号,只留一条经过严格滤波的光纤与外部树网的一个极小、可随时物理切断的节点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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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手腕上的调谐器已经被移除。他需要以最“原始”的状态进入,作为向导。
“记住,”庄严对林曦说,也是对自己和米拉说,“我们不是去‘召唤’李卫国。我们是去树网的记忆和模式库最深处,寻找与他思维最相似、最集中的‘印痕’集群,尝试建立一个临时的、有限的对话模型。一旦感觉有任何不对劲——任何试图同化你、控制你、或感觉不像李卫国的迹象——立刻切断连接,我们会把你拉回来。”
林曦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庄严和米拉也同时接入辅助接口,他们的角色是“锚点”和“观察员”,确保林曦的意识不至于迷失。
连接建立。
瞬间,不是黑暗,也不是数据流。是一种……质感的转换。仿佛从空气跳入粘稠温暖的海水,四周不是视觉景象,而是由亿万感知碎片构成的、缓慢旋转的星云。这里是树网的“深层潜意识海”,未经分类处理的原始感知沉淀层。
林曦的意识像一条发光的鱼,向更深处潜去。他避开那些汹涌的集体情绪洋流(恐惧、喜悦、悲伤的巨型团块),绕过闪烁的近期记忆珊瑚礁,朝着更古老、更稳定、但也更昏暗的区域下沉。
那里,时间的感觉变得粘滞。他“看到”了早期实验的恐惧碎片(惨白的实验室灯光、烧焦的气味)、丁守诚年轻时的野心与焦虑(快速翻阅文件的手影)、彭洁早年作为志愿者的困惑与希望(冰凉的注射器触感)……所有这些,都像是沉在海底的、覆盖着微生物的残骸。
他在寻找一种特定的“思维纹理”——严谨、矛盾、带着理想主义的锋利和罪孽的沉重、对植物和网络有着近乎偏执的融合想象……
找到了。
像海底的一处热泉,一股稳定散发着的、与其他碎片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流。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无数关于李卫国的记忆(别人的记忆)、他留下的文字、他的行为模式、甚至他常用的比喻和口头禅,被树网无意识收集、归类后,形成的某种高保真的“思维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