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码头

码头是永安县的脉门。

这个道理,沈清冰站在码头上看了半个时辰就看明白了。

永安县的城墙不大,但码头不小。沿着河岸绵延两百余步,用条石砌了三级台阶,最高一级离地约莫五尺,是洪水期的水位线;最低一级伸入水中,常年被河水浸泡,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码头两侧,乌篷船、漕船、货船,还有几艘平底沙船,桅杆上的绳索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响声。

船工们赤着膊,黝黑的脊背上淌着汗珠子,喊着号子把一袋袋货物从船舱扛到岸上。码头上堆着麻袋、木箱、竹篓,有的垒得整整齐齐,有的横七竖八,挡了路也没人管。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蹲在货物堆旁边,拿着账本对单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沈清冰沿着码头走了一个来回,在心里记下了几件事。

第一,码头上没有像样的吃食摊子。只有一个老婆婆在卖茶水和炊饼,炊饼是冷的,茶水是隔夜的,但船工们照样掏钱买——因为没得选。如果能在码头边上开一个卖热饭热菜的铺子,价格实惠量又足,不愁没生意。

第二,码头上没有歇脚的地方。船工们卸完货要等回程的船,有时一等就是一两天,他们不舍得住客栈,就缩在货堆旁边打盹,日晒雨淋。如果有个能遮风挡雨、花两三文钱就能坐半天的棚子,生意不会差。

第三,码头上运货的推车,全是独轮车,木制的,笨重,推起来吱吱嘎嘎响,而且容易坏。沈清冰看到有人的车轮子掉了,蹲在路边修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如果能做出一种更轻便、更结实的推车——

打住。

她在心里按住了自己。独轮车的事太远了,需要木工、铁匠、材料,她现在一样都搞不定。先从最简单的做起——吃食。

但开铺子卖吃食,需要本金。买锅碗瓢盆要钱,买米面粮油要钱,租铺面——铺面她有了,但那个铺面在东街巷子里,不在码头边上。码头边上没有空铺面,现有的几间铺子都有人占着,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卖热饭热菜的。

所以她的铺面不在码头,吃食摊子开不起来。

那就在铺面里做,做好了送到码头来卖?

也不行。她没有马车,没有人力,光靠她自己和秋嬷嬷,做出来也送不过来。

沈清冰在码头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和草纸,把刚才记的东西重新梳理了一遍。

码头需求:热食、歇脚处、好用的推车、更高效的货物堆放方式。

她的资源:一间位置偏但离码头不远的铺面、五十亩需要修渠的田、一个忠心耿耿的嬷嬷、脑子里一堆暂时用不上的知识。

她的限制:没钱、没人、没时间。

时间是最要命的。再过一个月,稻子收了就该种麦子了。排水渠必须在种麦子之前修好,不然下一季的收成又要泡汤。而修渠需要十五到十八两银子,她现在连一两都凑不出来。

她必须在一个月内,赚到十五两银子。

一个月十五两。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炸了一下。一个泥瓦匠一年才挣十两,她要在一个月里挣出泥瓦匠一年半的收入。

除非她做的不是小买卖。

沈清冰咬着炭笔的末端,盯着草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脑子转得飞快。

船工们最缺什么?热饭热菜。但她做不了。

他们还缺什么?便宜的、能填饱肚子的、方便携带的东西。

馒头。

码头上的老婆婆卖炊饼,三文钱一个,又冷又硬,但照样有人买。如果她能做出更大、更软、更便宜的白面馒头,两文钱一个,船工们会选哪个?

沈清冰在草纸上算了一笔账。一斗白面约十二斤,市价四十文。做馒头一斤面能出十五个左右,十二斤面就是一百八十个馒头。两文钱一个,一百八十个就是三百六十文。扣除四十文的面钱、柴火钱、人工,净利润能有三百文。

三百文,就是三钱银子。

一天卖一百八十个馒头,一天赚三钱银子,一个月就是九两。

九两。离十五两还差六两。

再算一笔账。如果不止卖馒头,再卖点咸菜、酱料,一个馒头配一勺咸菜卖三文钱,利润能再高一点。如果一天能卖三百个馒头——

但三百个馒头需要多少面?二十斤。她和秋嬷嬷两个人,揉面、发面、蒸馒头,从早忙到晚也做不出三百个。除非加人手。

加人手又要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