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骑在马上,手一挥,那几百家仆立刻分成两列,在城门洞中排出一条通道来。
朱祁镇抬脚,跨过德胜门门洞。
八年草原的屈辱,所有的不甘与怨毒,都化作了此刻脚下的每一步。
他拢了拢身上的明黄袍服,踩着满地烈阳,一步步踏入,这座他阔别太久的北京城。
石亨紧随其后,铜铃般的环眼扫过两侧的大汉将军,目光所及之处,那些侍卫纷纷低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陈循衣袍整洁,胡须微颤,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老眼里偶尔闪过几丝精光。
路过王文身侧时,忽然停了停。
“王首辅。”他语气平淡,像在朝堂上寻常问候一般,“今日之事,你且在此处候着便是。”
说完,也不等王文回话,抬脚便走。
王文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
陈镒看着朱祁镇等人消失在城门洞里,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拳。
“陈大人。”柯潜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现在还不是冲动的时候。”
陈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知道柯潜说得对。
现在冲上去,不过是多搭上一条命罢了。
待朱祁镇一行人彻底进了城,刘安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扫了王文等人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诸位大人,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
他抬手一指城门洞两侧的家仆,“都给我看紧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出去。”
“是!”
几百号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陈汝言站在人群里,看着刘安那张趾高气扬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指肚上的薄汗怎么也擦不干。
完了。
刚才那会儿,自己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王倎呢?
可现在瞧这阵势,太上皇这一次,怕是真的要成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强行按捺住慌乱,暗自给自己找补:怕什么?
我陈汝言身为兵部尚书,训斥下属,本就是分内之事。
再说了,我骂的是王倎堵门,又不是骂太上皇复位。
说到底,我这也是忠君体国,太上皇上位之后,明辨是非,定然不会怪罪于我。
可即便心里这么想,他的后背还是被冷汗浸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城门深处。
一旁的江渊,视线落在陈镒身上,忍不住低声提醒,语气里满是担忧:
“陈大人,你今日也太刚直了些。太上皇若是真的成事,你……”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