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辽东可算从寒季里熬出来了。
平地的积雪早已化得七七八八,只在山顶,或背阴的山坳里,还剩些残冰剩雪。
黑褐色的土地被融雪泡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半只靴子都陷在烂泥里面。
这样道路之上,一支队伍,正缓缓往沈阳城的方向挪动。
队伍最前头,董山骑在一匹壮硕的黑马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眯着眼打量前路。
他是去卖人的。
去年冬天,他袭击了建州右卫,把边缘人口吸收入了自己部族。
而李满住亲信的近千余男丁,则被他关着养了起来。
终于熬到开春,可以把他们弄到沈阳卖给石亨,换取些粮食物资。
队伍走到一处避风的山坳,董山勒住马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歇了。把米肉扔下去,让他们自己烤。”
随着他一声令下,亲随们先在外围升起火堆。
又从马车上,拖下一块块冻得硬邦邦的肉,往人堆里一扔。
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他们疯了一样扑上去争抢,然后拿去火堆上炙烤。
火堆噼啪作响,肉香混着血腥味飘在风里。
董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这副景象,嗤笑一声:“还是亲人血肉最是美味呐。你看他们,吃的多开心。”
旁边的阿古达正啃着一块烤得冒油的肉,闻言撇了撇嘴,吐掉嘴里的碎骨,满脸嫌弃:“还是新鲜的时候好吃,冻了几个月,一点滋味都没了。”
歇了不到一个时辰,队伍再次启程。
走到离沈阳城还有十里地的地方,董山便让大队人马停了下来,就地扎营。
他只带了阿古达等心腹亲随,换上大明发给他的指挥使官袍,先行进了沈阳城。
去年石亨让他封冻之后,去袭击广宁卫的马文升,他掂量许久,终究没敢去碰大明官军,转头抄了建州右卫的老巢。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所以这次来沈阳,首要的事不是卖人换粮。
得先去石亨面前表表忠心,把这事圆过去,免得这位总兵官回头找他的麻烦。
城里比他去年来的时候热闹了不少,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明制号服的军卒。
还有不少扛着锄头的流民,三三两两地往城外的开荒点去。
董山心里打鼓,一路打听着,终于找到了去年给石亨做通事的那个女真人。
可刚一见面,通事带来的消息,就让董山直接愣在了原地。
“石总兵?年前就被朝廷调回京师了。”通事叹息道:“如今沈阳军政,是马政委说了算。”
董山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回过神。
先是一阵窃喜,石亨走了,那他就不用去赔罪解释,省了麻烦。
喜悦退去,又马上焦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