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晨曦像一把利刃,生生豁开了幽州城终年不散的薄雾。
神机营的校场上,积雪早被踩成了烂泥,蒸腾着一股子生猛的白气。
两百号汉子光着膀子,浑身通红,活像一群刚出锅的澳洲大龙虾。
跑了一宿。
整整四个时辰,这帮牲口就像不知疲倦的永动机,愣是把体内那股子燥热给跑顺了。
此刻非但没有半点通宵后的萎靡,反而个个眼冒精光,呼吸间隐隐带着风雷音。
那是气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征兆。
赵十郎站在书房窗前,手里两颗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他收回目光,随手关窗,隔绝了外面的号子声,转身将一只装满金黄粉末的青瓷碗,推到了桌对面。
“大嫂,尝尝。”
苏宛月端坐椅上,虽是一夜未眠,且身着旧衣,腰背却挺得笔直。
那股子世家大族养出来的端庄,就像焊在骨头里的钢印。
她低头,看着碗中那色泽如金沙般细腻、透着奇异香气的面粉,秀眉微蹙。
“十郎,这就是……昨夜青青种出来的?”
苏宛月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作为曾经掌管偌大家族中馈的长嫂,她太清楚粮食怎么长了。
一夜之间,无中生有,这不仅违背常识,更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这太像妖术。
“这叫‘黄金面’。”赵十郎坐回太师椅,也不正经坐着,翘着二郎腿,“昨晚那帮兵蛋子没见过世面,吞的原浆。这是让四嫂连夜改了机器,按一比一百的比例,掺了陈米磨出来的。”
“一比一百?”苏宛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如此稀释,还能有用?”
“对付那群兵痞或许不够,但用来养活这满城的百姓,足够把他们的烂命吊住,甚至……”赵十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让他们生龙活虎。”
苏宛月伸出纤细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
一股暖流瞬间顺着舌尖滑入腹中,原本因熬夜而有些寒凉的胃部,刹那间泛起一阵融融暖意,连带着疲惫的精神都提了几分。
她猛地抬头,美目圆睁,眼底的冷静瞬间碎了一地。
这哪是粮?这是药!是吊命的仙药!
“这东西……你有多少?”苏宛月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
赵十郎没直接回,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听雪园深处那座还在轰隆作响的工坊,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只要青青不累趴下,这东西,就源源不断。”
苏宛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迅速恢复了“管家婆”的本色,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飞速盘算:“若真能无限量供应……那幽州缺粮的死局,可解。只是……”
“只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解。”赵十郎接过了话头,眼中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漠然,“孙得功虽然跪了,但底下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狗,还没打疼呢。”
……
城西,李府密室。
厚重的帷幔遮得严严实实,几盏油灯摇曳,映出一屋子阴沉扭曲的脸。
昨夜在摘星阁跪地舔食的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心。恐惧退潮后,反扑而来的是更加疯狂的贪婪与报复欲。
“诸位。”李家家主李半城,半边脸还肿着,那是昨晚自己在地上磕出来的。他阴恻恻地开口,“那姓赵的小子虽然凶,手里有枪,但治理地方,靠的可不是杀人。”
“没错!”王家家主一拍桌子,咬牙切齿,“他昨晚是抄了咱们的家,抢了咱们的地契。可那又怎样?现银都在咱们手里藏着!渠道都在咱们手里握着!他那些兵要吃饭,全城百姓要张嘴,光靠抢来的那点剩菜,能撑几天?”
众人眼中闪过精光。
这幽州城,流水的官,铁打的世家。
你赵十郎能打,难道还能拿着枪逼着地里长庄稼?
“咱们手里还囤着幽州七成的陈粮。”李半城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森冷,“传令下去,即刻起,全城米铺关门歇业!咱们的人,全部撤出码头和车队!”
“再找几个地痞,去难民营散布消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残忍,“就说赵十郎杀富不祥,惹怒了粮神,幽州粮道已断,三天后全城断粮!”
“那粮价?”有人试探。
“涨!”李半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黑市粮价,给我抬高十倍!我要让这满城百姓饿得发疯,让他们自己去冲垮听雪园!到时候,我看他赵十郎是杀光全城百姓,还是跪在咱们门口求饶!”
“妙!妙啊!”
密室里响起一阵压抑而恶毒的笑声。在他们看来,这是必胜之局。几千年来,还没人能跳出这“有钱有粮便是爹”的铁律。
……
仅仅两个时辰。
恐慌像瘟疫一样,以比病毒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幽州城。
正午时分,原本萧条的长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数万百姓像是无头苍蝇,疯狂地涌向各大米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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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紧闭的门板,和冷冰冰的“售罄”木牌。
“没粮了?怎么会没粮了?”
“听说了吗?赵侯爷昨晚杀了粮商,把粮道都给断了!”
“这可咋办啊!家里娃娃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哭喊声、咒骂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黑市角落里,一斗发霉的陈米已经被炒到了二两银子的天价,那是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秩序在饥饿面前薄如蝉翼。甚至已经有红了眼的暴民,开始捡起石头,试图砸开米铺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