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大嫂替我更衣,灰烬里的两百万斤命

水凉了。

原本氤氲的热气散去,只剩下满室的血腥味和皂角香混杂在一起。

那种味道,很怪。

像极了这乱世。

赵十郎从木桶里跨出来。

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水珠顺着他精壮的脊背往下滑,经过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最后滴在地板上。

苏宛月没尖叫,也没躲。

她只是拿起那块宽大的布巾,走上前。

展开。

裹住那个湿漉漉的男人。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五万禁军。”

苏宛月的手隔着布巾,在他背上用力擦拭。

指节泛白。

“王甫那老狐狸,这次是把棺材本都抬出来了。”

“五万。”

赵十郎任由她摆弄,双臂张开。

“不少了。”

“够把这幽州城的地皮,犁上三遍。”

“怕吗?”

苏宛月绕到他身前。

蹲下。

替他擦拭腿上的水渍。

那双平日里握笔管账的手,此刻正贴着他紧绷的大腿肌肉。

温热。

“怕。”

苏宛月没抬头。

“怕你死。”

“怕这一大家子,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怕这刚有点热乎气的家,又散了。”

她站起身。

拿过旁边架子上的中衣。

一件件替他穿上。

系带子。

整理领口。

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

像是在送丈夫出征的小媳妇。

又像是在祭奠什么。

“大嫂。”

赵十郎抓住她正在系腰带的手。

“怕死,就对了。”

“不怕死的那是傻子。”

“我也怕。”

“所以我得比他们更狠。”

“比那五万禁军,更像鬼。”

他低下头。

鼻尖蹭过苏宛月的发鬓。

那股牡丹香,让他脑子里的杀意稍微淡了点。

“王甫这老狗,是来要账的。”

“也是来索命的。”

“他以为带着五万人,就能让我赵十郎跪下接旨。”

“做梦。”

赵十郎松开手。

转身。

拿起架子上的横刀。

挂在腰间。

“走。”

“去粮仓。”

“先看看咱们那位六嫂,给咱们留了多少过冬的本钱。”

苏宛月看着他的背影。

挺拔。

孤傲。

像把出鞘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那股子翻涌的酸涩和恐惧。

推了推发髻上的玉簪。

那是赵十郎前些日子刚赎回来的。

“二狗。”

苏宛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透着股当家主母的威严。

“备车。”

“把账房的人都叫上。”

“带上算盘。”

“今晚,咱们得把这笔烂账,算清楚。”

……

城东。

火早灭了。

但那股焦糊味,像是长了脚,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黑。

到处都是黑的。

烧焦的木头,烧成炭的稻谷,还有被烟熏黑的墙壁。

几万流民围在四周。

没人说话。

连孩子的哭声都没了。

死寂。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连哭都觉得费劲的死寂。

他们看着那片废墟。

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进肚子,就成了灰的粮食。

那是命啊。

没了。

全没了。

这个冬天,怎么熬?

易子而食?

还是把自己埋进雪地里,等着冻死?

赵十郎翻身下马。

脚踩在那些黑乎乎的灰烬上。

软绵绵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侯爷……”

王二狗跟在后面,脑袋耷拉到了裤裆里。

他没脸见人。

粮仓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烧的。

哪怕他刚才砍了冯远才,哪怕他刚才吼得再凶。

这会儿。

看着这满地的狼藉。

他也只想给自己两刀。

“闭嘴。”

赵十郎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