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凉了。
原本氤氲的热气散去,只剩下满室的血腥味和皂角香混杂在一起。
那种味道,很怪。
像极了这乱世。
赵十郎从木桶里跨出来。
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水珠顺着他精壮的脊背往下滑,经过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最后滴在地板上。
苏宛月没尖叫,也没躲。
她只是拿起那块宽大的布巾,走上前。
展开。
裹住那个湿漉漉的男人。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五万禁军。”
苏宛月的手隔着布巾,在他背上用力擦拭。
指节泛白。
“王甫那老狐狸,这次是把棺材本都抬出来了。”
“五万。”
赵十郎任由她摆弄,双臂张开。
“不少了。”
“够把这幽州城的地皮,犁上三遍。”
“怕吗?”
苏宛月绕到他身前。
蹲下。
替他擦拭腿上的水渍。
那双平日里握笔管账的手,此刻正贴着他紧绷的大腿肌肉。
温热。
“怕。”
苏宛月没抬头。
“怕你死。”
“怕这一大家子,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怕这刚有点热乎气的家,又散了。”
她站起身。
拿过旁边架子上的中衣。
一件件替他穿上。
系带子。
整理领口。
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
像是在送丈夫出征的小媳妇。
又像是在祭奠什么。
“大嫂。”
赵十郎抓住她正在系腰带的手。
“怕死,就对了。”
“不怕死的那是傻子。”
“我也怕。”
“所以我得比他们更狠。”
“比那五万禁军,更像鬼。”
他低下头。
鼻尖蹭过苏宛月的发鬓。
那股牡丹香,让他脑子里的杀意稍微淡了点。
“王甫这老狗,是来要账的。”
“也是来索命的。”
“他以为带着五万人,就能让我赵十郎跪下接旨。”
“做梦。”
赵十郎松开手。
转身。
拿起架子上的横刀。
挂在腰间。
“走。”
“去粮仓。”
“先看看咱们那位六嫂,给咱们留了多少过冬的本钱。”
苏宛月看着他的背影。
挺拔。
孤傲。
像把出鞘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那股子翻涌的酸涩和恐惧。
推了推发髻上的玉簪。
那是赵十郎前些日子刚赎回来的。
“二狗。”
苏宛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透着股当家主母的威严。
“备车。”
“把账房的人都叫上。”
“带上算盘。”
“今晚,咱们得把这笔烂账,算清楚。”
……
城东。
火早灭了。
但那股焦糊味,像是长了脚,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黑。
到处都是黑的。
烧焦的木头,烧成炭的稻谷,还有被烟熏黑的墙壁。
几万流民围在四周。
没人说话。
连孩子的哭声都没了。
死寂。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连哭都觉得费劲的死寂。
他们看着那片废墟。
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进肚子,就成了灰的粮食。
那是命啊。
没了。
全没了。
这个冬天,怎么熬?
易子而食?
还是把自己埋进雪地里,等着冻死?
赵十郎翻身下马。
脚踩在那些黑乎乎的灰烬上。
软绵绵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侯爷……”
王二狗跟在后面,脑袋耷拉到了裤裆里。
他没脸见人。
粮仓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烧的。
哪怕他刚才砍了冯远才,哪怕他刚才吼得再凶。
这会儿。
看着这满地的狼藉。
他也只想给自己两刀。
“闭嘴。”
赵十郎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