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十郎一把推开怀里的阮拂云。
力道很大。
阮拂云撞在书架上,书卷哗啦啦掉了一地。
她没喊疼,也没撒娇。
她看见了赵十郎那张脸。
没了刚才调情时的邪魅,只剩下一层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寒霜。
那是杀气。
纯粹的,想要把这天都捅个窟窿的杀气。
“待着。”
赵十郎丢下两个字,抓起桌上的横刀,大步流星往外走。
门被撞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烛火疯狂摇曳。
“二狗!”
这一声吼,震得听雪园的瓦片都在颤。
王二狗提着裤子从耳房滚出来,手里还抓着把没啃完的鸡腿。
“爷!咋了?”
“备马!”
赵十郎翻身跃下台阶,动作快得像头猎豹。
“通知神机营,全员集合!”
“封锁四门!”
“今晚,就是只苍蝇,也别想给我飞出幽州城!”
王二狗手里的鸡腿掉了。
他跟了赵十郎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位爷急成这样。
出天大的事了。
……
城东。
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了血红色。
隔着三条街,那股子焦糊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眉毛发卷。
那是粮。
是赵家堡几万张嘴的命。
是赵十郎这几个月,从牙缝里省出来,从死人堆里抢回来的家底。
也是六嫂洛青青,在那片烂泥地里,没日没夜守出来的希望。
现在。
全烧了。
赵十郎勒住马缰。
战马受惊,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没动。
就那么死死盯着那片火海。
手里那两颗核桃,“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木屑扎进肉里,渗出血珠。
他不觉得疼。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谁挖了一块,空落落的,又堵得慌。
“我的粮……”
一声凄厉的哭嚎,从火场边上传来。
撕心裂肺。
赵十郎翻身下马,拨开乱糟糟的人群。
洛青青跪在地上。
离火场最近。
她那身平日里最爱惜的粗布衣裳,这会儿全是被火燎出来的洞。
脸上全是黑灰,混着眼泪,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她手里死死抓着一个烧了一半的麻袋。
里面的稻谷已经成了炭。
“没了……全没了……”
洛青青哭得浑身抽搐,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我守了三个月……”
“我连觉都不敢睡沉了……”
“怎么就没了啊!”
她猛地把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我对不起大家……我是个废物……”
赵十郎走过去。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洛青青身子软得像滩泥,看见赵十郎,哭得更凶了。
“十郎……我没守住……”
“那是咱们明年的命啊……”
赵十郎没说话。
伸手,用袖子把她脸上的黑灰和眼泪胡乱擦了一把。
动作粗鲁。
却带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
“哭个屁。”
赵十郎把她按在怀里,那只抓着横刀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粮没了,再种。”
“人要是哭坏了,老子找谁种地去?”
洛青青身子一僵。
随即死死抱住赵十郎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
那眼泪烫。
烫得赵十郎心里的杀意,翻江倒海。
“四嫂。”
赵十郎抬头。
沈知微站在上风口。
手里拿着个奇怪的铜管子,正对着火场看。
她脸上没表情。
镜片上倒映着熊熊大火,冷得像两块冰。
“说。”
沈知微推了推眼镜。
“不是走水。”
“起火点有三处。”
“东角,西角,还有中间的主仓。”
“同时烧起来的。”
她蹲下身,从地上捻起一撮土,放在鼻端闻了闻。
“有猛火油的味道。”
“还有磷粉。”
“这是军用的引火物,遇风就着,水浇不灭。”
沈知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专业的。”
“有人不想让我们活。”
赵十郎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好。
很好。
有人嫌命长,敢动他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