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不再多言,开始了这场精细至极的“外科手术”。
他首先调配了一种极淡的加固剂,用最小的排笔,如同蜻蜓点水般,在破损区域周围原画色彩浓郁但质地尚可的地方轻刷,形成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防止后续操作波及良区。
然后,针对不同的“病灶”,他交替使用不同的工具和试剂。
对于大面积覆盖的劣质补绢,他用软毛刷蘸取软化剂,仔细刷湿其边缘,待其渗透后,用薄如柳叶的竹刀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一点点地、极其耐心地将其与原画绢素分离。这个过程慢得令人窒息,有时一盏茶功夫只能剥离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剥离下来的布绢被迅速用镊子夹走。
对于顽固的、多层叠加的污渍和霉斑,他采用改良的“吸附法”。根据污渍成分不同,他现场调配了两种不同吸附性的膏体,一种侧重于吸附油性污垢,一种侧重于吸附霉斑和水渍。他将膏体仔细地敷在污渍处,严格控制厚度和时间,待其干透酥脆后,用软毛刷轻轻扫去,带走部分污垢。一次不行,便两次、三次……每一次都能看到污渍明显变淡。
最危险的是处理那些与原画颜料几乎长在一起的拙劣补色。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他有时需要借助那小小的铜镜反射光线,放大观察;有时需要屏住呼吸,用针尖蘸取微量的分离剂,点在颜色交界处,等待片刻,再用极细的镊子尖尝试挑起一丝……失败多次,成功一次,便如获至宝。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日上三竿到日头偏西。敞轩内寂静无声,只有沈墨轩偶尔移动脚步、调配试剂、或工具与桌面接触发出的轻微声响。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有侍女想上前擦拭,被他用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周管家悄无声息地递上一块干净的白绫,沈墨轩接过后胡乱擦了一下,便又投入工作。
苏芷瑶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唯有那双透过面纱的眼睛,愈发闪亮,紧紧追随着沈墨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成功的剥离,每一次污渍的淡化,都让她眼底的光芒盛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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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师傅从一开始的紧张旁观,到后来的目瞪口呆,再到最后的麻木和叹服。沈墨轩所展现出的手法、耐心以及对材料特性的理解和运用,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那不仅仅是技术,更像是一种艺术,一种与古画对话、理解其痛苦并小心翼翼为其解除病痛的艺术。
终于,当最后一片顽固的污渍被吸附膏带走,当最后一点刺目的劣质补色被成功剥离……画心上方那片原本如同丑陋伤疤的区域,虽然依旧布满历史的痕迹,残留着一些无法完全去除的岁月留痕,绢素也因曾经的损伤而显得脆弱并有些许残缺,但是——
那层层叠叠的“肿瘤”被彻底剜除了!
底下露出的,是画作原本的底色和残存的笔墨!虽然残破,却自然、古朴,恢复了生机!更重要的是,那片区域原本僵死阻塞的“画意”,仿佛一下子贯通了!虽然山石林木的具体形态因残缺而模糊,但其气韵、其走向,终于能够与画面其他部分连接起来,不再显得突兀和死板!
整个画面,仿佛一个垂死的巨人,终于吐出了堵在喉间的那口淤血,虽然依旧虚弱,却有了生的气息!
“咕咚。”孙师傅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寂静的轩内显得格外清晰。他踉跄着上前两步,几乎将脸贴到画面上,双手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那双老眼之中,充满了激动、狂喜和难以置信。
周管家虽然不懂具体技艺,但也能清晰地看到画面前后惊人的变化。那是一种从“死”到“生”的质变!他看向沈墨轩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