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信运气

冬至日,江宁城冷得透骨。

总督衙门后宅的书房里,炭火烧得通红,却暖不了窗棂上结的那层霜。曾纪泽坐在父亲床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却一个字也读不进。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父亲身上。

曾国藩靠在大迎枕上,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才六十一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脸颊凹陷下去,露在锦被外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像枯藤一样蜿蜒。

“父亲……”曾纪泽轻声唤。

曾国藩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嗯?”

“您……要不要喝点参汤?”

“不喝。”声音沙哑,但还算清晰,“喝了也是白喝。”

曾纪泽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次子,大哥纪鸿早夭,他成了实际上的长子。这些年跟着父亲辗转各地,从北京到安庆,从安庆到江宁,看着父亲从意气风发的湘军统帅,变成如今这般枯槁模样。

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外表还在,内里已经空了。

“纪泽,”曾国藩忽然睁开眼,“去,把书案上那个紫檀匣子拿来。”

曾纪泽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堆满了书、奏折、信札,最显眼处果然放着一个紫檀木匣,一尺见方,包浆温润,该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匣子不重,但曾纪泽捧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打开。”曾国藩说。

匣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本手抄的《挺经》,纸页已经泛黄;一枚缺了角的私章,刻着“涤生”二字;还有一绺用红绳系着的白发。

曾纪泽认得那白发——是父亲五十岁生日那天,母亲欧阳氏亲手从他鬓边剪下的。那时父亲刚打下安庆,正是功成名就之时,母亲笑说:“留一绺做念想,免得将来忘了你年轻时的模样。”

这才过去十一年。

父亲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挺经》是我写的,”曾国藩示意儿子把匣子放在床边,“讲的是如何在逆境中挺住。那枚章,是我中进士那年刻的,想着将来要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大臣。这绺头发……是你娘剪的。”

他每说一样,就用手轻轻抚摸一下,像在抚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父亲,”曾纪泽忍不住问,“您这一生……最得意的是什么?”

问题问出口,他就后悔了。父亲病成这样,不该问这些的。

但曾国藩却笑了。

笑容很淡,像冬日窗上的霜花,一碰就化。

“最得意?”他想了想,“是没死。”

曾纪泽愣住。

“咸丰四年,靖港水战,我兵败投江,被章寿麟捞起来。咸丰十年,祁门被困,李秀成大军压境,我写好遗书,准备殉国,鲍超及时赶到。同治三年,天京破城,我站在太平门上,乱箭如雨,一支箭擦着我喉咙过去,再偏一寸,就没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还有……体内那条东西,折腾了二十年,我也没被它完全吞掉。”

曾纪泽浑身一震。

“父亲,您说什么……”

“你知道的。”曾国藩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问,对不对?”

是的。

曾纪泽知道。

他见过父亲半夜惊醒,浑身冷汗,眼睛里闪着野兽般的凶光。他见过父亲批阅奏折时,突然把笔折断,指甲掐进肉里,血滴在纸上。他见过父亲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声音时而苍老,时而狰狞,像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