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人狗之论

早晨六点三十七分,气温仍未回暖。

天还墨沉沉地压着,连一丝亮缝都不肯透,糊住了外头的一切,只隐约漏进来点路灯昏惨惨的光。

屋里的人差不多都醒了,不是睡够了,是根本睡不着。

寒气钻得人发疼,胃里空落落的反酸,还有那点悬在嗓子眼的恐慌,压根不允许人沉进梦里。

房间中央拢着一小堆火,火苗蔫蔫的,只舔着几根木头,冒着呛人的黑烟。

火堆特意靠在张涵身边,他发着低烧,早就陷入了昏迷,脸颊烧得通红

木材也快告急了,拢共剩下七公斤柴,外加三公斤揉得皱巴巴的纸皮。

为了让火头不至于彻底灭了,只能把柴掰成细条,一小撮一小撮地添,省着烧。

其他人都挤在火堆周围,胳膊腿缩成一团,肩膀挨着肩膀,胸口贴后背,可那点微薄的暖意,连牙缝都填不满,更别说抵挡住室内零下二十度的严寒。

呼出的白气刚飘出去,就冻成了细碎的霜粒,落在眉毛上、头发上,活像一群白头翁。

“娘的……这时候要是蹲老家铺子门口,灌一碗滚烫的胡辣汤,得劲!”

沈大山盯着掌心那块灰扑扑的压缩饼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是河南人,老家镇上那家胡辣汤铺子的香味,这辈子都忘不掉。

红油浮面,胡椒呛鼻,豆腐皮、海带丝、牛肉丁混在一块儿,喝一口浑身都暖透了,额头上能冒出汗珠子。

老辈人总说“北有京城大碗茶,南有逍遥胡辣汤”,以前听着没觉出啥,现在一想,那简直是神仙日子,是这辈子再也摸不着的奢望。

“要说吃的,俺现在更想啃烤地瓜。”

刘福春吸溜着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已经熬了整整一昼夜,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可神经却绷得紧紧的,闭着眼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压根没法睡。

“想顶个屁用,能当饭吃?”

沈大山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他把那块压缩饼干掰得粉碎,捏起一撮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舌尖上。

之前听一个老兵说过,这么吃能缓解消化压力,鬼知道是真是假,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法子。

南方逃难那阵子,他吃得最多的就是这玩意儿。

沿途的难民收容站,发的全是这种硬邦邦的饼干,说是成本低廉、携带方便,还能提供高热量。

确实能把肚子糊弄个半饱,可后遗症也忒狠了。

排便难如登天,多少人憋得满地打滚,最后只能靠开塞露,甚至拿手抠,那滋味,比挨饿还难受。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炸响一阵犬吠。

“汪……汪汪汪!”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凶,像被什么东西撵着似的,撕破了清晨的死寂。

紧跟着是几声粗粝的呵斥:“旺财!闭嘴!嚎你娘的丧!再叫老子崩了你!”

倚靠在窗边的姜广涛猛的睁开双眼,原本耷拉着的肩膀瞬间绷紧,半个身子探出去,眯着眼往楼下瞅:“操!都六点半了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帮宪兵是闲出屁来了?深更半夜不睡觉,牵条狼狗在街上瞎转悠,闻什么?闻西北风里的死人味?”

“咋了咋了?”

吴俊浩守在门口,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顺着姜广涛的视线往下扫。

昏黄的路灯蒙着一层薄霜,光线散散的,像快熄灭的烛火,照见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防化服身影,面部扣着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冷森森的眼睛,最前头的一人牵着一条军犬。

看体型和毛色应该是条德国黑背,但两人也不敢确定。